| 索引號 | 53040020261657615 | 文     號 |   |
| 來   源 | 玉溪網 | 公開日期 | 2026-04-10 |
一城千年煙火 半部滇中春秋
一城千年煙火 半部滇中春秋
——探訪新興州城跨越千年的文化記憶

新興州城“一顆印”式傳統民居。

聶耳故居。
□ 玉溪市融媒體中心記者 饒平 文/圖
3月20日,春分。玉溪市紅塔區,一場特殊的啟動儀式在這里舉行——新興州城歷史片區城市更新項目正式啟動。沒有喧囂的鑼鼓聲,沒有過多的儀式感,但每一個在場的玉溪人都知道,這座有著千年歷史的古城,即將迎來“煥新時刻”。
對于許多年輕人來說,“新興州”或許只是一個陌生的歷史名詞,但在老玉溪人的記憶里,州街的青石板路、老城墻的殘磚斷瓦、街巷深處飄出的米線香,都是刻在骨子里的鄉愁。作為滇中地區建城千年、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老城區,這里曾是商賈云集的商業重鎮,孕育了聶耳、鄭易里、李鴻祥等一批歷史文化名人,積淀了厚重的人文底蘊。歷經歲月洗禮,這片街區煙火依舊,日均人流量達3萬人次,但也面臨著業態低端、消費潛力不足、功能配套滯后等問題。千年古城亟待煥新,城市文脈亟待激活。項目啟動后,玉溪將為千年古城按下“煥新鍵”,為區域發展點燃“新引擎”。這標志著這片老街區正式邁入改造提升、轉型升級的新階段,將成為紅塔區城市建設的標志性工程、文旅融合的示范性項目。
那么,新興州城究竟是一座怎樣的城?她承載了怎樣的歷史記憶?又將如何在保護中發展、在傳承中創新?帶著這些問題,記者走訪了多位與州城息息相關的人物——史志專家、建筑師、文管所所長、收藏家、原住民、外來創業者……聽他們娓娓道來新興州城的千年往事與文化根脈。
“新興”之名的由來
“玉溪市紅塔區古稱新興州,這里保存著目前中國面積最大、最完整、最原生態,被譽為‘活化石’的滇中民居風格建筑群?!奔t塔區史志專家庫成員馬云龍說起州城的歷史,如數家珍。
據馬云龍介紹,后晉天福四年(939年),大理國善闡府溫富州休制部在中邑村修筑土城,名休納城,這是州城最早的雛形。元至元十三年(1276年),在休納縣置新興州,立官署,轄普舍、研和二縣。“新興”之名自此始,作為州一級行政單位,開始有較詳細的記載。
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撤銷普舍、研和二縣,并入新興州,新興州官制、疆域至此始定。在歷史的發展變遷中,新興州城幾經改擴建和重修。
紅塔區文物管理所所長、紅塔區博物館館長白光祥從另一個角度補充了州城的建城史:“937年段思平建立大理國后,在中邑村(今新興路中段)修建休納土城,該城至此擁有超千年歷史,是名副其實的千年古城。”
白光祥特別強調了建城對于邊疆治理的意義:“建城是中央王朝對邊疆地區治理的顯著標志。建城后設官衙、派命官,實現了對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有效治理。無城池,則僅為松散的部落或寨子管理模式。”
明代是州城格局定型的關鍵時期。明萬歷三年(1575年),臨元澄廣道從臨安府遷至新興州,其政治、軍事地位日趨重要,因而改土墻為磚墻,擴城三里許。城墻周長六百四十八丈(約2100米),高二丈四尺(約8米),厚一丈八尺(約6米),城垛1276個。
四門及城樓分別為:東南靈照門,朝陽樓;西南鳳凰門,來薰樓;西北棋興門,閱稼樓;東北龍馬門,拱極樓。城墻外鑿護城河,寬約11米,深約3米。新興州城的形制、規模至此基本固定。
民國元年(1912年)廢府州制,新興州改為新興縣,1916年改為玉溪縣。1952年,新興州城墻被拆除,但州城原來形制至今基本保留完整。
建筑師孫紅明對州城的變遷有著更感性的描述:“州街的城墻存在了400多年,一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考慮城市的發展而被拆除。現在很多玉溪人家里,或多或少還能找到城墻的老城磚?!?/span>
州城獨特格局里的空間密碼
與其他方正規整的古城不同,新興州城的街巷格局獨具特色。馬云龍在研究中對州城的空間形態進行了深入分析:“州城至今仍保存著較為完好的‘四山一水’自然格局、‘兩軸四門、九街九坊’城市格局及‘風車形’街巷格局?!?/span>
所謂“風車形”街巷格局,是指州城的城門沒有直接貫通的道路,少十字正交、多丁字相交。東西向的人民路、新興路與南北向的南門街、北門街為主要街道,呈“風車形”布局。
孫紅明對這種格局的形成有自己的理解:“中國的很多古城建設依據《周禮·考工記》:‘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涂九軌’,講究道路方方正正,等級嚴格。而新興州城雖然城池方正,道路結構卻有自己的特點。四個城門都不是在對稱均衡的軸線上,所對應道路都是未能貫穿全城的半截路。究其原因,估計也是山高皇帝遠,當時的人們根據城池現狀發展而來?!?/span>
這種“不循常規”的布局,實則蘊含著古人的智慧——丁字路口比十字路口更利于防守,體現了州城作為軍事重鎮的功能考量。
在建筑形態上,州城最具代表性的當屬“一顆印”式民居。
馬云龍介紹:“‘一顆印’式民居是滇中漢彝先民智慧的結晶,其起源可以追溯到明初。當時中原戍邊移民將北方四合院的建筑形式與云南本地的建筑文化相結合,形成了具有云南特色的‘一顆印’式民居?!?/span>
孫紅明對“一顆印”式建筑特點進行了詳細解讀:“建筑布局均衡對稱,但在平面布局上卻有主次、高低之分。整個一層平面由高、中、低三個不同的標高地面組成,高者為正房,居住長輩和新婚夫婦;中者為廂房及耳房,居住后輩并用作廚房;低者為天井,方便生活。”
“一顆印”式建筑在玉溪分布較廣,年代從明清到民國都有,是滇中最常見的一種建筑形式。在紅塔區和通??h等經濟文化較發達的地方,“一顆印”布局進一步發展變化,出現了三間四耳倒八尺、三間兩耳、四合五天井等多種形式,呈現出豐富多彩的民居布局。
從州城走出的時代驕子
千年州城,不僅有獨具特色的建筑瑰寶,更孕育了一大批名垂青史的歷史文化名人,他們或為官清廉、造福一方,或投身革命、救國救民,或潛心治學、傳承文化,為新興州城注入了深厚的人文風骨,成為玉溪人的精神標桿。
在州城的歷史名人中,聶耳無疑是最閃亮的名字。聶耳故居位于北門街3號,是一座始建于清代的“一顆印”式民居,由聶耳曾祖父聶聯登建造,后傳給其父聶鴻儀,距今已有百余年歷史。
故居為二層土木結構瓦頂起脊建筑,坐東朝西,建筑面積96.27平方米。臨街面原為半截磚墻加活動木板窗,曾作為家族藥鋪使用。庭院不大,前店后居,一個小小的“半顆印”式建筑,見證了少年聶耳成長的過程。
聶耳與玉溪的淵源,不僅僅是祖籍上的聯系。馬云龍在訪談中提到:“聶耳故居由其曾祖父聶聯登始建,距今約150年。聶耳父母為玉溪人,雖然部分兄弟姐妹在昆明出生,但他自幼受玉溪鄉土文化熏陶,其母親常哼玉溪當地搖籃曲,4歲后接觸玉溪花燈。1927年聶耳回到玉溪后,成為玉溪青年改進會骨干,與玉溪同鄉會聯系密切?!?/span>
人民路25號,有一座名為“將軍第”的宅院,這里是云南辛亥革命的先驅者李鴻祥的故居。
李鴻祥,玉溪大營街杯湖人,曾任云南民政長(相當于云南省省長),是云南陸軍講武堂的主要教官之一。朱德就是由李鴻祥推薦考入云南陸軍講武堂的。兩人由此結下深厚友誼。1957年2月,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的朱德蒞滇視察時,還親臨李鴻祥家中探望,共敘滄桑。
“將軍第”坐北向南,為蜈蚣脊五個院落的土木結構建筑,屬明清風格。辛亥革命后,李鴻祥的五弟李鳳祥向雷氏后人購下此宅,掛上匾額成了婦孺皆知的“將軍第”。現存第二、三院落及正房、兩側廂房,現為紅塔區第一幼兒園辦公用房。
新興路88號,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四進院落民居,這里是明代大學士雷躍龍的故居。
雷躍龍生于1602年,高倉人。他詩文才望,精于書法,17歲時考中進士,選入翰林院,被崇禎皇帝器重,升至禮部尚書。晚年追隨南明永歷帝,封為翰林院大學士。
雷躍龍的故居內部雕花精美,院落保存完整,具有較高的歷史價值。白光祥特別指出:“雷躍龍故居已定為文物,規模較大,新興路88號至92號均為其屬地,州衙外圍、人民路下段及新興路下段不少地產也歸其所有,該故居也被稱作尚書府?!?/span>
棋陽路35號的鄭氏舊居,是一座磚木結構呈凹字形的二層樓院落,有房屋二十二間,總面積約400平方米。這里走出了兩位玉溪名人——鄭一齋和鄭易里兄弟。
鄭一齋是云南商界名流,著名的愛國民主人士;鄭易里是全國政協委員,著名編譯家和中文信息處理專家。鄭易里與艾思奇、黃洛峰共同接手并經營讀書生活出版社,合譯《辯證唯物論》。鄭易里還組織翻譯、出資出版《資本論》(全譯本),主持編纂《英華大詞典》,與女兒鄭瓏共同創造發明《鄭碼》,其成果對計算機在科技信息領域的應用起到了先導作用。
鄭氏舊居建于20世紀30年代,為滇中典型的三合院民居建筑樣式,具有較高的歷史、藝術、人文價值。該舊居于2012年7月被紅塔區人民政府公布為紅塔區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3年5月,鄭氏舊居被玉溪市人民政府公布為市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非遺里的州城情韻
新興州城的歷史文脈,從來不是孤立的建筑遺存與文字記載,而是以花燈、米線節、玉溪窯青花為載體,深深扎根于州城的煙火日常、民俗傳承與工藝血脈中,這三大獨具特色的非遺與民俗文化,是州城與生俱來的文化印記,是古城千年發展的鮮活見證,更是刻在每一個州城人心底的鄉愁歸屬。
玉溪花燈,是流淌在新興州城街巷里的文化韻律,自明代軍民屯田之始,便與州城的發展同生共長。江南移民帶來的江南小曲,踏入新興州城這片土地后,與滇中本土少數民族歌謠、州城獨有的土主祭祀文化深度交融,在州城的市井煙火里逐步孕育出獨具地方風骨的花燈藝術,成為州城最具民間根基的文化瑰寶。明代《景泰云南圖經志書》中記載新興州“其俗好謳,州中夷漢雜處,其少年美聲氣,喜謳歌”,正是對彼時州城街巷花燈傳唱、滿城歡歌的真實寫照。民國時期,玉溪花燈在州城文化沃土中完成蛻變,州城藝人們吸納滇劇藝術精髓,打磨完整劇本,實現舞臺戲劇化,讓玉溪花燈成為云南花燈的核心代表,也讓州城成為滇中花燈文化的傳承核心。91歲市級花燈傳承人曾慶延深耕州城花燈傳承數十載。他說:“歷經數百年變遷,花燈依舊活躍在州城的街頭巷尾、節慶民俗中,成為州城文化傳承永不褪色的鮮活載體?!?/span>
米線節,過去是州城煙火氣最濃郁的文化符號,更是州城獨有的人文印記,素有“世界上最長的節日”之美譽。舊時州城按街道片區輪流過節,各村鎮抬著土主神像巡游州城,花燈表演、舞龍舞獅等民俗活動相伴而行,各類商貿交易也在州城熱鬧開展,家家戶戶煮米線、擺家宴,以最質樸的方式歡慶豐收、祈求平安,成為州城獨有的節慶習俗。篆刻師王從亮在州城生活50余年,兒時一街接一街輪流歡慶、滿城飄香、熱鬧非凡的米線節記憶,正是州城煙火人文的生動縮影,即便如今城區節慶形式有所變化,但這份源于州城的民俗傳統,依舊在周邊村鎮傳承延續,成為維系州城鄉愁、傳承州城民俗的重要紐帶。
玉溪窯青花,是新興州城商貿與工藝文化的巔峰結晶。擁有600余年燒制歷史的玉溪窯青花,發源于州城,依托州城得天獨厚的瓷土資源與商貿區位,與江西景德鎮、浙江江山并稱中國青花三大產地,成為滇中陶瓷工藝的核心代表。據玉溪窯青花藝術館館長趙勇介紹,玉溪窯青花始于元末,扎根州城地域文化,造型古樸敦厚,紋飾融入州城周邊高原湖泊土著魚等特色元素,搭配鳳穿牡丹、獅子滾繡球等經典紋樣,器物多為米線碗、酒器等州城百姓日用器皿,將州城人的生活日常與藝術審美完美融合。
州城日常里的市井煙火
王從亮從小在人民路80號長大,他描繪了州城老街的早年布局:“州城老街早年呈井字形布局,共6條街,分別是人民路、新興路、北門街、南門街、棋陽路、小廟街。各街功能明確:人民路上段曾是家禽市場,售賣雞鴨、果子;南門街沿街擺攤賣肉;棋陽路過去是瓦貨街,專門售賣瓦貨。”
對于城墻的記憶,王從亮說:“小時候常在老城墻玩耍,城墻不高,部分低矮處可攀爬跳躍,20世紀80年代左右拆除,位置大致在老行署外圍。”
楊梅在人民路89號經營苗穎熙服裝店近20年,她見證了州城商業氛圍的變遷:“初到新興州城時,人民路上段因街道轉角問題,逛街人群多轉向別處,有些冷清,人氣不及新興路,如今這里的人流量比以前多了不少?!?/span>
作為從外地來玉溪的創業者,楊梅對玉溪人的性格有著溫暖的記憶:“初到玉溪時因飲食差異難以適應,但半個月后便喜歡上了這里。玉溪風景美、氣候好,當地人性格溫和、待人真誠,對異地來此做生意的人充滿善意與尊重,讓人倍感溫暖。”
紹興人吳賢若在玉溪居住十余載,早已自認是玉溪人。他對州城的城市性格有著獨到的觀察。“州城是一座仿若‘被按下暫停鍵’的老城區,十余年來規劃格局變化甚微,核心始終是那幾條老街。”吳賢若說,“但這份‘不變’并非發展停滯,反倒成為獨樹一幟的城市特色。”
吳賢若特別強調了玉溪的人情味:“這里保留著濃郁的鄉土氣息和真摯的人情味,街頭相見的一聲‘大爹’‘大媽’,陌生人之間的親切招呼,都是大都市中難得一見的人際溫暖,也讓外地人在此擁有強烈的歸屬感。”
然而,千年煙火亦有隱憂。如業態低端、消費活力不足的困境難以突破,下水道老化堵塞、公共廁所緊缺等配套短板,更是直接影響居民生活,老舊的設施與滯后的功能,讓這座千年古城步履漸緩,再也難掩發展之困、煥新之切。那些“看不見的角落”,正悄然消磨著古城的生機。千年州城,亟待一次由內而外的“煥新”——不是推倒重來,而是讓排水管網暢通如血脈,讓便民設施溫暖如燈火,讓老街區在保護中升級、在傳承中蝶變。城市更新的號角已然吹響。讓沉睡的文物“活”起來,讓老化的肌體“強”起來,讓塵封的記憶“燃”起來——新興州城,正站在千年一遇的轉折點上,迎向屬于它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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